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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草新阡益我愁——读《衍庆堂诗稿》悼亡诗兼谈颜检墓为什么会在锡场

2018-5-17 21:57:17河源日报司雁人

颜检一生多次经历亲人死亡,人生之哀,无以言表,发而为诗:悼叔,悼子,悼父,悼媳,悼女,悼弟,悼妻。读这些悼亡诗,可以进一步了解颜检为人亲,为人父,为人子,为人兄,为人夫之感情深处,也可以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葬在锡场。

乾隆四十九年甲辰(1784)春,颜检丁父母忧起复。约乾隆五十年(1785)二叔去世,时在淮南任职的五叔颜希源(字问渠)作诗悼念,颜检即步其韵,作《哭时葊二叔歩问渠五叔韵》(《诗稿》卷一)。“唏嘘拜别不胜悲,满树栖鸦噪晚枝;往事何堪回首忆,留连话到五更时”——上年春间才在连平老家告别,刚过一年就接到二叔死去的讣音,颜检与二叔有说不完的话题,曾经一次次通宵达旦彻夜长谈。“云外归来雁阵斜,忽传凶问到天涯;可怜犹子①伤心处,万里封函滞客槎(时有书寄呈,尚未得达)”——得知二叔去世凶信时,颜检尚出差在外,想到正式告知的书信就要递送而来,做侄子的心里更觉伤悲。“二十年来壮志违,每当搔首怨斜晖;今朝赍恨泉台去,应悔蹉跎事事非”——离家人总有离家人的悲哀,亲戚喜事无法相庆,亲人死去亦无法相吊,都是些与素心违背的事情。“广额丰颐寿可期,谁知病骨竟支离;理难推测天难问,变幻真同一局棋”——看二叔相貌堂堂本以为是长寿之人,身体再好也扛不住病魔侵袭,世事难料,天有不测风云。“岭南翘首白云边,几度金台阅岁年;恨我欲归归未得,含悲何处问前缘”——北京到广东几千里路程,想回去送行却实现不了,我与二叔的亲情被现实无情阻隔。“设位长号奠一杯,凄风为我自天来;招魂有赋魂何在?幽愤茫茫莫罄哀”——只好临时为二叔设奠致哀,悲伤情绪铺天盖地,无边无际。“期予敬事勖安贫,骨肉情殷问讯频;太息前年多病后,音书不寄宦游人”——二叔与我经常互通书信,总是期望我恭谨做事,勉励我安贫守道,只是近两年得病以后,这种书信才不再有了。“惨淡松楸罨暮烟,沾襟忍望故乡天(二亲见背终天抱恨,今复遭此情何以堪);淮南冀北同兹恨,秋雨秋风搅夜眠(时五叔官于淮)”——父母去世不久,二叔又撒手人寰,我在冀北五叔在淮南,同样哀伤得夜不成眠。

约乾隆五十三年戊申(1788),已三岁的寿儿不幸夭亡,颜检醒时梦里都忘不了这个懂事的孩子,遂作《梦亡儿锡寿》(《诗稿》卷一)。“入梦如闻笑语声,醒时犹自忆分明;也知泉下无消息,难遣三年舐犊情”——爱儿虽死无法复生,但难忘三年父子情。“膝下牵裾索父啼,更怜弱弟手提携;伤心病骨支离候,犹听声声让枣梨”——难忘爱儿扯着衣襟呼唤父亲,更难忘其作为小哥拉着幼弟小手的情景,即使病入膏肓难以支持,还是知道把自己的东西让给别人。

嘉庆九年(1804)八月,被革职罚居易州(今易县)北白泉寺修陵思过,八月二十四日适逢父亲诞辰,颜检心生感触,作《八月二十四日先中丞生辰感赋》(《诗稿》卷二):

易箦②伤心处,诸儿学未成(先中丞卒时,惟以余弟兄未经成立为念)。读书思父训,努力继家声。边地销烽火,官庖糁菜羹(先中丞于金川之役督饷犒兵迄于底定,予在云南剿除:,荫汸弟在广西歼擒会匪,皆有武功;至从官两世疏食菜羹,数十年如一日也)。遗型③皆治谱④,含泪想平生。

音容犹在望,展几拜良辰。门户惭为长,劬劳忍负亲。降祥征作善,后起是前因。俎豆陈今日,孙曾十五人(先中丞生时望孙甚切,今孙曾已十五人,亦可稍慰亲心矣)。

父亲颜希深临终时,颜检诸弟多未成人,但兄弟们都遵照先父教导,继承了家传的好名声。戍边则消弭兵火,为官则洁身自好。都是先人留下了好榜样,今天我眼含热泪想念父亲不平凡的一生。在这良辰吉日里,展开条几摆上贡品,父亲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。我已渐渐成为本门长者,不辞劳苦地抚养弟妹教育儿女。都是先辈降下吉祥得到的善果,父亲的孙子曾孙现在已达到十五人。

嘉庆十年(1805)秋,转漕运南河之役,行前接到颜伯焘来信,报告媳妇亡故的消息。《出行感怀》(《诗稿》卷三)题下附注:“时予有南河之役,起程前夕接焘儿书,惊闻亡媳噩耗,念怀杂绪交集,一时惟有频唤奈何耳。”诗中句注还有“亡媳遗言,身后当以所爱之妹续婚,如身随也”,即媳妇死前交代将爱妹续婚,代替自己陪伴颜伯焘。《出行感怀(之三)》悼儿媳:“尔恋父母恩,亦思舅姑亲。母姑不可见,恻恻伤心神。舅在北山陲,父居南海滨。此身不得事,中情何由申。悲哉血泪语,字字皆酸辛。我悲不敢哭,忍哭和泪吞。吞声上马去,别我家中人。”概媳妇也是老家人,离南向北,身不由己,如今死去,哀之不幸。

颜检与王氏姬育有最小的女儿六安,居白泉时方一岁。王姬虽为贫家女,但乖巧伶俐善解人意,见夫君终日吟诗,央为自己代言。检于是笑作《王姬见余吟诗请曰:妾侍白泉数月矣,妾情不能自言,曷不为妾咏之?余笑曰:是欲厨下妪亦知其义矣!因书以与之》(《诗稿》卷三):

昔者华堂居,而今住茅屋。昔者鼎肉陈,而今啖粗粟。处之两有余,食之俱果腹。何必曵罗裾,胡不甘苜蓿。夫子贫而安,乐天耻干禄。列几多云山,到眼无案牍。长君秀而文,奇书欣共读。束身如白圭,耽吟倚修竹。有女曰六安,襁褓自抚育。天真任笑啼,人言好眉目。晨夕慰素怀,优游在空谷。但愿夫子身,长脱缰羁束。冥搜得古欢,孤抱远尘俗。更愿长君贤,励志及初旭。展翼搏长风,联歩追芳躅。妾本贫家女,衾绸自肃肃。时光春正多,家人和以睦。我今得所依,于愿亦良足。居高身易危,知止义不辱。明此耿耿心,请借清诗续。

幺女六安亦深得颜检喜爱,兴犹未。肿鳌读病罚ㄍ希:“吾已年将老,尔今甫一龄。最怜学啼笑,初不异宁馨。婚嫁累无已,穷愁我惯经。父书兄善读,保抱日趋庭。”嘉庆十二年(1807)末,颜检从新疆“释回即赴南河工次”, 嘉庆十三年(1808)东归途中,至兰州得六安夭亡消息,哀作《哭女六安》(《诗稿《卷七):“儿生年未周,而父忽远游。而父行未返,儿生同蜉蝣。仆人走相唁,与儿不相见。父有念儿心,儿未识父面。”实在凄惨至极。六安死后两年,王氏姬也与颜伯焘继娶之杨氏媳相继而亡。后来颜检编《衍庆堂诗稿》,为《出行感怀(之四)》“幼女依母怀,注目还审顾;其母泪欲垂,含情不忍诉”加了句注:“幼女六安,尚未及周,其母则王氏姬也。六安后于丁卯(嘉庆十二年,1807)腊月殇,姬人则于己巳(嘉庆十四年,1809)十月与儿继娶之杨氏媳相继而亡。录此诗老泪又涔涔下矣。”(《诗稿》卷三)

道光七年(1827),颜检在西安颜伯焘官邸养老,忽接七弟颜楷(号璞岩)凶信,泪作《哭璞岩七弟四首》(《诗稿》卷十):“一书到眼泪纵横,凶问传来月三更。袁浦⑤栖迟依骨肉,邗沟⑥往返恋心情(予在漕督任内,七弟情殷依恋,常往还于清江淮上)。只因儿女添身累,翻为舟车滞客程(弟护饷入都长途劳碌,到京后即喘嗽不止,服药调理;待疾稍愈即改由运河乘舟南下,竟不果)。赍恨泉台何虑问,老墙根畔梦魂萦(弟卒于老墙根寓馆,故云)。”颜楷为扬州盐务官员,颜检在漕督任内常来探望。检在淮安退休拟赴秦居养,楷邀其先来扬州小住再行。“池塘春草引离思,冉冉流光又一时。恨我残云归岫晚,嗟君小鸟奋飞迟。鸽原咏叹摧心切,雁阵冲寒折翼悲。境与愿违多少事,何曾快意展愁眉。”生而有恨,死亦无奈。“西来人在华山阴,日向燕台盼远音。我以角巾⑦归里第,君方鞭弭⑧出江浔。剧怜鞍马劳筋骨,犹幸亲朋理襚衾⑨(时幸有徐颕墀亲家、何四园侄婿在京为之料理后事)。廿四桥头留卅载(弟在扬州三十年矣),首丘终负一生心。”我已退休,你还在劳碌,都是为儿女所累,幸好有亲戚朋友善后,可惜不能归葬故乡。“与尔分襟再阅春,谁知永诀在兹辰。此身哀乐殊多故,凡事忧疑每怕真。碌碌尘寰原是梦,茫茫生死果何因。吹埙伯氏回头望,同气于今剩几人。”颜检与颜楷分别仅一年,颜楷就去世了,五个弟弟,有三个走在颜检前面,一次次如断手足痛彻心扉。

最让颜检伤心的,还是赵夫人的过早离去。

赵夫人概逝于嘉庆六年(1801)十月二十九日,嘉庆八年(1803)五月,伯焘奉母柩归葬锡。嗽率苑蛉松照馓,颜检设奠哀吟二首:“洒尽泛滥泪,黄泉知不知?伤心小儿女,痛哭捧盘匜⑩。乡国八千里,愁思十二时。瓣香亲手奉,空叹鹿车⑪随。”“昨岁与今日,悲欢不可论。音容归想像,蔬果荐匏樽⑫。秋月穿帷影,春泉涌涕痕。父书儿自读,持此慰心魂。”(《癸亥八月十三日为亡室赵夫人生日设奠哀吟二首》,《诗稿》卷一)情深意笃的夫人撒手人寰,颜检泪水都流干了,悲伤得无以复加。年龄尚幼的儿女们,也手捧祭祀的器皿痛哭不已。夫人魂归故里,我们这些远在外地的亲人们无时无刻不想念着你。今天适逢你生日,我这里献上心香一瓣,徒自叹惋你我夫妻同心,共同度过那些艰辛而幸福的日子。夫人在,我的悲伤有人化解,快乐有人共享;夫人不在了,我的悲伤无人可以化解,快乐也无人可与共享了。夫人的音容笑貌只能用想象来回味,今天我将圣洁的果品敬于你的灵前。皎洁的月光穿过帘帐,春天涌出的泉水都像我悲伤的泪痕。夫人放心吧,我们儿子很知道用功读书,可以安慰你九泉之下的芳魂。同日又作《八月十三日有感》(同上):“秋色到阑干,秋声遏晓寒。予怀增感慨,往境忆团圆。儿女环相向,弦琴忍复弹。瓣香仍祝尔,人事保平安。”怅然若丢了宝物,失魂落魄的样子,读来让人心酸。

嘉庆九年(1804)八月,到易州北白泉寺修陵思过。十月二十九逢赵夫人去世三周年祭日,作《十月二十九日为先室赵夫人三周之辰感赋》(《诗稿》卷二):

宿草新阡⑬益我愁,音容不见岁三周。鸡鸣昧旦真良友,未得相依到白头。

南北曾经路万千,荆钗⑭伴我意恬然。相随饱阅征尘苦,风雨同心廿九年。

亲操井臼⑮亦勤劬,四十年华病且臞。嗟尔生平眉未展,几回泪洒哭童乌⑯(夫人生四子,祥儿寿儿元儿三子皆殇)。

温惠宜人有令誉,情殷教子更何如。伤心病骨支离候,手解缠金训读书(夫人病笃手解孱臂金环亲与焘儿,除“读书”二字外余无他嘱也)。

艰辛怜我在官身,手瀹茶汤慰问频。此日夜台莫相念,新恩已许作闲人。

感逝伤情泪未干,山风卷雪暮增寒。殷勤寄语重泉下,我在宁教“一子单”⑰。

萋萋芳草中新起的坟茔增添了我的哀愁,失去夫人音容笑貌已三年。同眠同起的结发妻,有才德而有助于我的真朋友,可惜未能相伴到老。

南北跋涉万水千山,粗衣淡饭毫无怨言。随我饱尝舟车劳顿,栉风沐雨同甘共苦二十九年。

亲自汲水舂米任劳任怨,四十岁的年纪就疾病缠身。短暂一生承受了太多苦难,生育四子死了仨。

性格温和心地灵慧人称赞,教育儿女很有心得。气息游移奄奄一息的时候,从孱弱的手臂上解下金环交给儿子,除了“读书”二字再无其他嘱咐。

体谅我公务繁忙身心劳碌,亲手烹茶煲汤悉心照顾。今夜不用再惦念,皇上已经恩准我赋闲。

怀念逝去的深厚感情眼泪又止不住地淌下来,山风吹着雪花的夜晚更加寒冷。跟你说说心里话呀,无论何时都当你还在我身边。

赵夫人墓址何地今尚未发现,《诗稿》卷二《白泉偶咏上》有《与张朴轩》(二首之二),句注:“朴轩曾佐先中丞(颜希深),后随余南北奔驰,迄今如一日。近为余修葺居查(楂),又代营金鸡石新阡,自始至终,三易寒暑,迹其行事诚有古人风焉。”诗云:“追随成两世,艰苦忆三年。志不渝生死,途还阅万千。孤标真卓尔,短发已苍然。今日藤花舫⑱,相依共麦饘。”这是嘉庆九年(1804)八月至嘉庆十年(1805)年秋,颜检罚居易州北白泉寺期间说的话。疑张朴轩修葺颜检连平老家宅。庇ǖ摹敖鸺κ蹦沟,即为安葬赵夫人。估计在锡场镇颜检墓不远处。

锡场今属东源县,系1957年2月6日因建设新丰江水电站需要,从新丰县划归河源县管辖。新丰县原称长宁县,赵夫人系长宁人氏,颜检即不忍心爱妻为异乡游魂,也是为自己日后终老打算,所以将她归葬故里。道光十二年(1832),颜检在西安去世,第二年亦归葬于锡场镇河洞村,从此永远陪伴夫人于青山绿水间。

颜检之所以选择在长宁县锡场营建夫人和自己的墓地,除了赵夫人是长宁人这个感情因素外,主要原因还在于锡场位于连平州驿道上,锡场铺归连平管辖,生前来往死后祭祀都交通方便。连平州驿传共七铺,州前埔,茶山铺,东叶陂,严村铺,榉林铺,锡场铺,大桥坑。以前连平学子都是沿着连平河进入新丰江,经过这七铺到河源县城入东江,再到惠州府乃至省城考试学习及还乡省亲的。河源县多有学子寄学长宁、连平,也是因为有这条水路驿道。

连平驿道通河源驿道,和平驿道接龙川驿道,这是和平建县连平建州时由政府规划好的,可见所谓通过大湖、青州的“连和古驿道”之说,实属无稽之谈。况有驿道的年代,大湖也不属于连平。连平和平,过去经济凋敝民生困乏,真正是山州草县,驿旅稀疏,寥寥几座驿铺,没有驿馆。龙川、河源、永安(今紫金)三县稍好些,驿铺多,也有驿馆。

注:

①犹子:侄子。谓如同儿子。
②易箦(yì zé):更换床席,指人将死。典出“曾子易箦”。
③遗型:指先前的式样。指留下的标准。
④治谱:为称颂父子兄弟居官有治绩之典。
⑤袁浦:即清江浦,今江苏省淮安市。东汉末年割据淮南军阀袁术,字公路,曾行经清江浦,故清江浦亦称袁浦、公路浦。
⑥邗(hán)沟:为自江苏扬州经高邮至淮安的一段运河。南起扬州以南的长江,北至淮安以北的淮河。扬州古称,此代称扬州。
⑦角巾:方巾,有棱角的头巾。为古代隐士冠饰,借指隐士或布衣。指归隐。
⑧鞭弭:马鞭和弓。借指戎马生活。
⑨襚衾(suì qīn):覆尸的衣被。
⑩盘匜(pán yí):古代盥洗器皿盘与匜的并称,盘以承水,匜以注水。
⑪鹿车:典出《后汉书·鲍宣妻传》:“妻乃悉归侍御服饰,更著短布裳,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。”鹿车共挽:旧时称赞夫妻同心,安贫乐道。鹿车,一说古时的一种小车,一说鹿拉的车子。
⑫匏樽(páo zūn):亦作“匏尊”。匏制的酒樽。亦泛指饮具。
⑬新阡:新筑的墓道。代指新筑的坟墓。
⑭荆钗:指荆枝制作的髻钗,古代贫家妇女常用之。
⑮井臼:水井和石臼。指汲水舂米,操持家务。
⑯童乌:指早慧而夭折者。
⑰“一子单”:“母在一子单,母去三子寒。”语出闵子骞为弟留母故事。
⑱藤花舫:颜检京寓有藤花书舫,为伯焘读书处,兄弟或友人至,必于此唱和。

编辑:黄剑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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